新闻周刊 | ICU里的男护士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2026-5-24 07:36:39
这是一个让人既熟悉又陌生的职业。
在生死交锋的ICU与急诊病房,护理工作从来不只是精密的操作与琐碎的照料。坚守在重症一线的男护士,虽然体力好、抗压能力强、操作复杂仪器时专业度高、遇事沉着冷静,但也同样要经历刚入行的手足无措、直面生死时的努力与共情,直到学着接纳遗憾、消化情绪,再慢慢沉淀出独当一面的专业与笃定。
成为一名护士,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新人
2018年,来自山东济宁农村家庭的小伙李禧华,考入护理类院校攻读护理专业。
受父母影响,面对所选专业,李禧华始终有一种积极的心态。专业课程里有护理操作,包括给患者清理大小便、洗头、口腔护理。他用一种职业化的眼光看待这些:“患者住院时间长了,你不给他(她)定期清理,那不行吧。”从求学之初他便懂得,成为护士,始于每一件琐碎细致的日常。

曾经的“新人”李禧华,已经历练得成熟稳重,临危不乱
毕业后,他成功入职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男护士因其生理特点,通常会被优先分配到手术室、急诊科,以及ICU等科室。李禧华被分到了急诊科。
上班第一天,他就遇到一位前列腺增生严重的患者,急需留置尿管。带教老师正忙着抢救别的患者,腾不出手。眼看患者膀胱憋得难受,老师转头问他:“在学校学过插尿管吗?”“学过。”“那你来。”
那一刻,患者的痛苦和围在四周四五位家属的目光,让他倍感压力。好在他一次就成功了。
第一次参与抢救,老师们忙碌着,他呆立在外围不敢靠近。一位老师大喝一声:“傻站着干什么?”说着递给他纸笔,安排他记下几点几分用了什么药——实际上,这也是抢救工作的重要一环。那次抢救最终失败了,他陷入巨大的自责。“我就会想,会不会因为我没上去帮忙,少我一个人,患者没回来。”
恐慌,莫名的自责,不自信,这些都会随着经验和成长慢慢消退。很快,新人护士李禧华变得成熟稳重,临危不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不动声色的表象下,同情、惋惜以及强烈的情感冲击,仍将一次次在他心底翻涌。
拨通那个电话
电话拨通了。他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大哥可能出了个车祸,现在正在抢救,你快过来看看吧。”
被他称作“大哥”的患者是一位来自河南的货车司机,他注意到病历单上显示年龄是二十七八岁——只比他大几岁。他猜测,或许是因为刚成家,患者想省点钱,因而没有遵循两人搭伴的工作原则,独自一人开车上了路。因疲劳驾驶,年轻的司机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被120就近送到了医院。
人到院时,伤势已非常严重,抢救半小时仍无生命迹象。在见惯了伤痛与意外的抢救室里,年轻面孔的离世总令人格外惋惜。明知“机会不大了”,所有医护人员仍在全力抢救,没有放弃。
“他才刚出去一两天。”年轻女性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飘过来,没有哭声。5个小时后,她抱着两岁的孩子出现在抢救室。丈夫已死亡这件事,由她亲眼确认,并签字宣判。
那是李禧华做护士一年后发生的事情。他扎针时不再手抖了,抢救时也更加从容了。历经这场刻骨铭心的历练,关于这份职业,一些新的体会慢慢浮现。他渐渐意识到,工作中最艰难的部分不是精细的医疗操作,不是繁琐的护理流程,而是拨通一通通承载着悲欢的电话。而那些最具冲击力的场景,往往是静悄悄的,也是这场修行最淬炼人心的部分。
比如那天,他在家属脸上见到了任何影视作品都演绎不出来的表情:“她哭都哭不出来了,不会哭了。”
一些时刻,悲伤会夺走眼泪,而沉默是一种保护;另一些时刻,内疚会追着要一个答案,善意的谎言是另一种保护。
那是一个夜晚,15岁的女孩和父亲在家里激烈争吵。突然,父亲倒地。家人打了120,父亲被送去了医院,女孩留在家里等待。然后,她等到了通知她尽快赶到医院的电话。
41岁的父亲有高血压病史,昏迷原因是突发脑出血。在抢救室里,医学指标宣判了他的死亡。来到医院,女孩慢慢消化着这一切。突然,她凑到李禧华身边悄悄地问:“护士,你说我爸这个情况,和我跟他吵架有没有关系?”
看着女孩满眼自责、惶恐不安的模样,李禧华轻声安抚,用温柔坚定的话语宽慰她:“这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你爸爸是突发自身基础疾病。”
医护人员的职责,从来不只是救治病痛,更要在绝望的时刻,守住一颗年轻心灵的希望,护住一个家庭仅剩的温暖,这是比专业操作更重要的人文守护。
干一行喜欢一行
在急诊科,一切都像按下了倍速键。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有它自己的节奏。患者来了又走,带着各自的故事——一些他记得,一些淡忘了。是一次次冲击与历练,让李禧华快速成长,也为他建立了真正的职业认同。
2024年夏天,科室里来了新员工。护士长朱超奇注意到那个小伙子:考进医院时成绩排在第一位,“很励志啊”。
作为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急诊科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护士长,朱超奇已经在ICU系列干了12年。
2009年夏天,19岁的他被护理专业录取。彼时,一位老师劝诫他,“人不能喜欢一行干一行,要干一行喜欢一行。”他曾不以为然,觉得老师“就是安慰学生”。如今褪去年少迷茫与浮躁的他,那些在人生关口曾让他挫败、焦虑、迷茫的东西,都在日复一日的岗位坚守、一次次的生死历练中,早已变得轻盈,成了那个常常劝诫他人的“导师”。
1996年出生的心外科ICU护士孙义栋,受成长环境影响,对医疗行业心生向往。大学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护理。求学、就业,一切顺遂。他在同一个岗位工作了8年。

孙义栋
2000年出生的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护士孙鹏坤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医院里有活动,他总是积极的参与者。见面这天,他准备赶来参加医院的志愿服务,“我就喜欢护理这个工作。”他说。

孙鹏坤正在护理一位高龄患者。
与几位“他”对话之后,我遇见了“她”——心外科ICU护士长王艳。
在她看来,无论是李禧华、孙义栋,还是孙鹏坤,都具备了男护士的优点:体力好、抗压能力强、操作复杂仪器时专业度高、遇事沉着冷静。
随着话题深入,她又提到,那些精密的仪器,女孩子一样会操作:警报响起,女孩子一样会冲上去,跪在床上做心肺复苏。而她自己,面对急危重症的抢救场面,同样能做到沉着冷静。
价值
深耕临床多年,历经无数次修行历练,李禧华时常思索护理工作的真正内涵,用心琢磨如何把这份修行走得更扎实、更有温度。
在医护行业中,大家往往更看重专业与理性,很少直白提及感性、共情这类词汇,医护人员在表达时也更为克制内敛。而心理疏导与人文关怀,是护理工作中公认且至关重要的部分。随着临床技能日益精进,李禧华愈发重视这方面的钻研与实践。
EICU里的患者病因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病情危重。有人始终昏迷,有人在陌生环境中醒来。ICU虽有探视时间,但多数时间里,家人不在身边。他们大多需要机械通气,身上布满管路。意识清醒、能够说话的患者也往往无心其他——他们只有一个诉求:我要康复,我想早点回家。
监护病房内,医疗设备需24小时持续运行,保障生命体征实时监测,科室也会根据患者情况,合理调整病房照明与环境,尽可能为患者营造相对舒适的休养氛围,帮助他们建立正常的昼夜节律。“现在是清晨,我们要做晨间护理啦”“到傍晚了,咱们准备吃晚餐”,护士们总会用温和的话语,帮患者明晰时间、平复情绪,最大程度减少重症环境对患者身心的影响。
在EICU的日子里,耳边时常会响起监护设备的提示音,也会遇到邻床患者紧急抢救的情况。每当这时,李禧华总会第一时间拉上隔帘,再轻声和患者聊天,聊聊家常、问问过往,用轻松的话语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缓解紧张不安的情绪。
对于那些插着呼吸机、无法说话的患者,他只能用细小的动作表达安抚——掖掖被角,或随时拉上围帘遮挡隐私。无声的温柔,藏着护理修行最动人的初心。
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孙义栋,也有自己的关怀方式。“今天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患者的需求常常要主动去问。术后麻药退去后会感到疼痛,护士需要不断询问患者疼痛程度,调整止痛药用量,直到痛感完全消失。主动的关怀、细致的观察,是日复一日修行练就的职业本能。
对于身上留置管路、需进行保护性约束的重症患者,醒来后总是沉默的。“今天状态比昨天好。”他会挑选积极的话语,主动说给对方听,用善意与温暖为患者带去希望。
“护士一定要有悲天悯人的心,才能把工作做好。”朱超奇解释,“患者躺在床上,很多需求是不好意思说的。特别是一些老人,他们接受的思想就是,别麻烦别人。”
从业12年,朱超奇早已读懂,成为一名护士,既要精于专业,更要暖于人心。他讲血压为什么低、心率为什么快,相同的表象背后,不同患者之间藏着怎样的差异。讲护士的主要职责“病情观察”是一门怎样的学问。患者病情发生变化后才发现,不算有能力,能够在病情即将变化前提前预判,并告知医生及时处理,从而防患于未然,这才是护士的价值。
一场修行,一生坚守,以专业护生命,以温情暖人心。
(半岛全媒体记者 牛晓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