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蹲点记丨急诊科里的生命接力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2026-6-8 09:28:03
6月1日下午3点27分,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急诊抢救室,监护仪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又一名病情危重的患者被送了进来。
这是一名66岁的老人,患乳腺癌十年,病灶已广泛转移至双肺及骨骼,已是疾病终末期。入院两天前,老人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热,体温达到38℃,同时伴有咳痰、呼吸困难等症状。
连续接诊了十几名患者的急诊内科医生徐冉,再次紧张起来。
首先要处置的是改善通气、纠正缺氧。徐冉立即为老人接上高流量无创呼吸机。护理团队同步建立静脉通道、血标本采集,精准给药。
为优化诊疗方案,徐冉发起了多学科联合会诊,肿瘤内科、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随即到场,共同研判病情,持续稳住患者生命体征,最大程度缓解患者病痛。呼吸机辅助通气、静脉补液、心电图、胸部CT、血细胞分析……经过数小时不间断抢救,老人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急诊科的忙碌,没有昼夜、没有假期。院前120接诊、抢救室紧急处置、留观病区续治、EICU重症兜底,形成完整的诊疗链条。每一位危重患者转危为安,都是各岗位医护人员分工协作,持续救治的成果。
科室里有两对青年医生夫妻,徐冉、江树青,尹弘霁、刘小儒,分处急诊诊疗全流程关键节点。徐冉、刘小儒驻守一楼抢救室,直面各类突发危重症;江树青在留观病区,承接经急救后病情趋稳的过渡患者;尹弘霁在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负责重症患者的后续监护与系统化治疗。两对夫妻岗位衔接,日常交集,大多集中在病例交接和诊疗沟通中。
四分钟的交接
抢救室的核心工作,是极速逆转危重病情。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救治的第一步。按照科室标准化诊疗流程,病情相对稳定的危重患者需转入二楼留观病房,开展后续的观察与对症治疗。

趁着查房的间隙,徐冉(左)跟江树青进行工作交接。
6月2日,这名66岁的晚期肿瘤患者,将要转诊至二楼留观病房,由江树青接手。
上午10点20分,徐冉利用查房间隙找到了江树青,进行工作交接:患者为乳腺癌晚期,全身多发转移,肺功能受损严重……
4分钟的沟通,两人谈的都是患者的病情,诊疗的难点。不过,对于承担着不同救护职责的夫妻俩来说,已是日常工作中难得的相处时间。
抢救室和留观病房的工作属性各有侧重。前者拼的是突发急症的极速救治,需短时间拟定诊疗方案、开展急救,同疾病进展竞速;留观病区偏向长期精细化照护,持续监测体征变化、动态调整用药,巩固前期救治成效。
部分转入留观病区的患者病情易突发波动,考验着医护联动处置能力。
上个月的一个夜班,徐冉和江树青同时在岗。当晚,一名经抢救室处置后生命体征趋于平稳的肝硬化消化道出血患者,病情突发恶化,反复黑便并伴呕血,血压骤降。
结合患者症状,江树青评估后判断需要尽快做急诊胃镜止血,但受限于现场条件,无气管插管和呼吸机防护下,贸然实施胃镜操作,极易因胃内容物反流引发窒息,会危及生命。江树青立即联系徐冉,将患者紧急转回抢救室。
抢救室设有独立复苏间,设备配置完善,麻醉科、消化内科、重症医学科医护人员可快速集结协作。患者转回后,多学科团队协同开展急诊内镜止血,历时一小时顺利止血,患者生命体征逐步恢复平稳,后续转入EICU接受重症监护和对症治疗。
默契高效的配合,源于两人的专业分工和彼此熟悉的诊疗节奏。2022年,徐冉硕士毕业入职该院急诊科。2024年,江树青加入同一科室。徐冉擅长各类突发急症紧急处置,江树青专注慢性病与术后精细化管理,专业特长与岗位分工相辅相成,让跨区域转诊救治衔接顺畅高效。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问起如何在工作中处理夫妻关系时,徐冉和江树青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同在一个科室,工作的内容难免会带到生活中。下班后,两人时常会聊起当天处理了什么样的病号,遇到了什么样的临床疑难,也会一起查文献,钻研诊疗思路。在徐冉看来,工作中的互帮互助源于职业素养,并非夫妻身份带来的特殊协作。
谈到这种关系给工作带来的益处,徐冉觉得是默契,能够互相查漏补缺。可他也说,“这其实跟夫妻没什么关系,我们同事之间也都会互相查漏补缺。”
也有不“和谐”的时候。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两人对某一患者治疗意见的不统一。“甚至会吵起来。”徐冉说。冷静下来后,他也理解妻子,“其实两个人的意见都有道理,就是临床经验或者日常诊疗习惯不一样。”最终,分歧会交给上级医生,或者全国通用的诊疗指南。
与工作时相比,徐冉觉得生活中的妻子反差很大。在他看来,工作中的江树青很细心,连患者病情中的细微变化都把握得很全面。但在生活中,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太多的要求。
作为丈夫,徐冉也会承担起干家务的“重任”,江树青不会做饭,他就是家里的厨师。
生活中的徐冉很“宅”,累了一天回到家,首先想到的就是睡一觉。但江树青爱好运动和健身,她想拉着徐冉一起,但拉不动。经常性的一幕是,徐冉开车把妻子送到健身房,自己在停车场里等。
科室另一对夫妻尹弘霁、刘小儒,同样在急诊五天一轮的轮转排班里,协调着工作与生活。两人结婚三年,孩子今年两岁。科室早班要求七点前到岗,他们每天六点半就要准时出门。

刘小儒(右三)驻守一楼抢救室,直面各类突发危重症。
夫妻俩班次不固定、休息多在周中,节假日常常需要在岗,完整陪伴孩子的时间显得尤为珍贵。多数时候,孩子由老人帮忙照看。
家里的分工跟着班次走,刘小儒上夜班时,晚上带娃、哄睡的任务就全部交给尹弘霁。只有碰上两人同步休息且科室无紧急值守时,他们才能带着孩子出门短途游玩,这样的放松机会,一个月只有一两次。
深耕重症医学领域的尹弘霁是刘小儒专业成长路上的引路人。“生活里的小事他都会迁就我,但在专业学习上严格要求、毫不松懈。”刘小儒坦言,急诊和重症医学知识迭代迅速、病情复杂多变,两人持续学习、不断精进,稳步提升临床诊疗能力。
随叫随到的“后盾”
循环轮转的班次,压缩了两对夫妻的日常陪伴时光,聚少离多是常态,也让他们练就了高效的协作能力与双向兜底的职业素养。
去年秋天的一个夜班,江树青接诊了一名肿瘤晚期患者。患者上肢严重浮肿,外周血管条件极差,需要长期输注刺激性降压药物,浅表血管极易破溃、发生药液外渗致局部组织坏死,急需实施锁骨下深静脉置管。
当晚留观病房接诊量激增,人力紧缺,江树青一人难以独立完成这项高难度操作。已是晚上8点了,江树青直接拨通了已经回家休息的徐冉的电话。
徐冉的反应不用说也可以想象出:立刻赶回医院,快速完成消毒、定位、穿刺、置管全套操作,一次性操作成功,保住了患者的安全输液通路,规避了药液渗漏的风险。
对于江树青来说,徐冉的存在,就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后盾”。
反过来,徐冉也会请教江树青。送到抢救室的病号,大多数病情比较复杂,需要多学科协助,甚至要组织全院会诊。身为抢救室医生的徐冉,最主要的任务是稳定患者的生命体征,但他也想了解后续的治疗,听听各科的主任、专家的治疗方案。每当这时,江树青就成了那个首选的请教对象。

尹弘霁驻守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负责重症患者的后续监护与系统化治疗。
尹弘霁与刘小儒的岗位协作,同样是急诊高效运转的缩影。刘小儒驻守抢救室,常年直面心源性猝死、重度心律失常、多发外伤、大出血等极致危重症,每一次处置都是与时间赛跑。
经全力抢救后病情持续恶化、需高级生命支持的患者,刘小儒会第一时间对接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尹弘霁则提前预留重症床位,预判救治后并发症、制定个体化监护方案,实现抢救与重症监护无缝衔接。
那盏长明的灯
两对医生夫妻的默契配合,依托于急诊科系统化、全链条的诊疗运行体系。
这里日均接诊患者500余人次,高峰时段会超过600人次。上午10点到11点,晚上7点到10点,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急诊内科、急诊外科、急诊神经内科联合急诊门诊、抢救室、留观病区、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急诊外科病房以及在建的急诊内科病房,构建起全覆盖诊疗网络,为患者保驾护航。妇产科、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口腔科、皮肤科、眼科均在急诊区域设置诊室,免去患者跨楼辗转就医的奔波。
为了让每一场抢救都少一点遗憾,科室把演练当成实战。最近一次消化道大出血演练,模拟的是一个不能搬动的危重病人。麻醉科、消化科、介入科、输血科……十几个科室的医护人员聚到一起,就地开展床旁内镜止血。演练全程录像,事后一帧一帧地复盘:谈话能不能更简洁?麻醉药能不能借得更快?……
在这个随时要跟死神抢时间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是孤军奋战的。在急诊医学中心副主任、急诊内科主任王革看来,急诊人的感情像战友——一场酣畅淋漓的抢救结束,彼此一个眼神就懂了;受了委屈回来,总有人拍拍你的肩,说一句“我也遇到过”。科室里有个温暖的默契:谁放在桌上的水果零食,那就是大家的。护士们更是让人敬佩,老护士一眼就能精准分诊,看到病人氧合下降,会先吸痰再喊医生,插管技术甚至不输年轻医生。

王革
“我们门口有四个发光字——急诊急救。我希望它成为患者身陷病痛困境时的一束希望之光。”王革说,“我们永远不关门、不关灯。病人有紧急需求,第一时间能找到的就是我们。”
日日夜夜,那盏亮在急诊门口的灯,照见的是徐冉、江树青,尹弘霁、刘小儒等一群急诊人的坚守。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座城市托着底——在危难时刻,给你一束光;在最无助的深夜,给你一个可以奔赴的方向。
(半岛全媒体记者 李伟志 江海峰 牛晓芳 刘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