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故事|90后“候鸟医生”袁丁:八年穿梭十万公里,把慢性疼痛门诊“种”在乡里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2026-7-5 10:25:22
7月4日一早,袁丁从家出发,驱车两个小时到达大场卫生院。车还没停稳,已经有人从门诊楼里迎出来——不是同事,是患者。
这样的通勤,他走了八年。
从2018年作为首批省派挂职业务院长到西海岸新区大场中心卫生院挂职开始,袁丁就成了一个“候鸟医生”。周一到周五吃住在当地,周末回到市立医院值班,来回一百五十公里。后来挂职结束,他又被当地卫生院请回去继续看门诊,他的行程就变成了工作日在市区、周末赶大场。再后来,他在青岛市市立医院本部、西院区、东院区陆续开出了慢性肌骨疼痛门诊,号源一放出来就抢空。但每到周六,只要有时间,他仍然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大场中心卫生院的治疗室里。
“去那儿看看农村的环境,和他们打打交道,慢慢处出感情来了。不去,还真想。”他说。

“眯了两觉还没到,那种远超出了预期”
说起当初和大场中心卫生院“结缘”,袁丁坦率地对记者说,“当时自己心里也没底。脱产下去两年,本专业可能就丢了,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虽说如此,但他还是接受了单位的安排。
那是2018年,山东省选派第一批“业务院长”下基层,要求三级医院的大夫到乡镇卫生院挂职。袁丁刚入职市立医院一年,在急诊科干得正起劲,领导找他谈话,让他去。
报到那天,袁丁记忆犹新。医院派了一辆公务车送他,过了跨海大桥又绕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睡了一会看看还没到,再眯一会,抬头还是没到。”他说,那种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更让他意外的是卫生院的状态:设备不错,拍片的、超声的都是很新的设备,但就是“用不起来”。医生不敢收治病人,老百姓也不信任。来看病的,多是拿着三级医院或二级医院的处方,来这儿开药报销。用他的话说就是,“患者不信任,医生不自信。”

袁丁算过一笔账。以当时他在当地推广膝关节玻璃酸钠注射为例,这是一种往关节腔里打润滑油的简单治疗,立竿见影能止疼。可他一打听,周边好几个乡镇都没开展。如果老百姓到青岛的大医院打,一针光药费就170多元,加上诊疗费、路费,一趟下来五六百元。一个疗程五针,近3000多元。
但要在乡镇卫生院做呢?药费能报销80%,治疗费也便宜,也不用跑远路,一个疗程下来省2000多元。
袁丁又算了另一笔账,“一亩地最好的收成一千三四百斤,按照现在行情,麦子一块一毛五到一块一毛七。一亩地能卖一千来块钱,除去肥料收割机,剩七八百就不错了。一般农村老头老太太就三四亩地,一季收两千七八百块钱。”
仅仅打一疗程玻璃酸钠能省两千多,差不多是一季麦子的收成。“有些老百姓真的负担不起。”他说。
女儿的拇指,让卫生院变成口口相传的“针刀医院”
路数想明白了,袁丁开始干。
他本是骨科出身,玻璃酸钠注射手到擒来。但光自己会不行,得教会当地大夫。他手把手带,从膝关节到胳膊肘到肩关节再到髋关节,四肢关节都教会了。现在,大场中心卫生院的医生们已经做得很好,他基本不用上手了。
可新的问题又冒出来:玻璃酸钠解决不了的那部分病人怎么办?膝关节疼得厉害,片子拍出来没到手术地步,大医院只让吃药止疼或者做康复理疗,基层也一样,但总有部分病人治疗效果不理想。
“这一部分老百姓占了相当部分。”袁丁说。
袁丁开始带着团队到处学。青岛的老师、北京的专家、上海的新理念等等,只要是能解决“中间地带”问题的,他都去学。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超声引导下的小针刀治疗和注射治疗上。
说起来,学小针刀的念头,还跟他的女儿有关。
女儿先天性的拇指狭窄性腱鞘炎,右手大拇指蜷着伸不开,马上要上学了,写字受影响。骨科师兄建议打全麻做手术,袁丁心疼,“小孩插管打全麻做那么小手术,而且会留疤”。正纠结时,听说东院区急诊科有位王主任会做小针刀,微创,就扎一个小眼。
“五分钟搞定了,没打全麻。我当时很惊讶。”
袁丁当场拜师。他后来常说,那天他本来是抱着孩子看病的,结果自己也找到了方向——一针下去,女儿的拇指直了,他的路也定了。每个周六,他调班去跟王主任上门诊,帮忙写病历、处理杂务,节省出时间让老师带自己做针刀。后来王主任又带他拜访名师,参加学术会,学了一年多,从盲扎学到超声引导,还自费买了一台掌上超声在家练。妻子也很支持他。“我媳妇赞助了几万块钱,我拿了几万”,一台掌上超声、一台台式超声,前前后后投入不少。

自己学会后,袁丁开始手把手教基层医生。就这样,大场中心卫生院从“患者不信任”的基层机构,慢慢变成了附近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针刀医院”。周边胶州的、日照的病人陆续来,甚至有病人从黑龙江黑河飞过来。治疗床位从一两张增加到十余张,“治疗非常快,跟流水线差不多。”
前几年,领导找到袁丁,问他能不能把大场的模式复制到莱西市姜山中心卫生院。说干就干,三个月后,姜山中心卫生院的所有号也爆满了。袁丁带了一年,这个团队现在一年能独立完成八千到一万例治疗。
不仅带出40多个“学生”,有患者也因他而学医
八年下来,袁丁陆陆续续带出了40多个学生,包括基层的尤主任、鲁主任,还有60多岁的徐院长。“徐院长和我父亲年龄一样大,也是从头开始学。”
有一次带教,袁丁让学员在自己身上练定位。学员手抖得厉害,针尖在皮肤上划了好几次都没敢下。袁丁说:“不用紧张,快扎吧。第三针下去,学员手慢慢不抖了。走的时候说:“老师,谢谢你!”
这其中,尤主任最让他感慨。基层的麻醉科大夫,随着手术减少,学习的专业知识派不上用场,一度“看不到希望”。跟着袁丁学疼痛治疗后,先是两周进修把肩关节黏连分解做好,再一点一点攻克带状疱疹等复杂病。如今不仅尤主任重新找到了职业方向,连他闺女也学了护理。今年护士证考下来那天,尤主任特意给袁丁打电话报喜。
不止是技术传承,还有意外的回响。多年前,一个初中女孩因阑尾粪石反复腹痛,吃不下饭,瘦瘦弱弱的。袁丁帮她联系了市立医院做了手术,换药时她问,“你们干这工作累不累?”没想到,女孩后来考上了护理专业,今年毕业后还想到袁丁所在的医院实习。
“这群人早已不只是同事,是朋友。”他说。
看着青岛的基层医疗越搞越好,袁丁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家菏泽单县。“我希望,在自己的老家也能培养这么一个团队。”单县至今没通高铁,袁丁的父亲腰椎疼痛,来青岛找他看病,还得坐绿皮车,晚上9点上车,第二天早上5点到,待了两天还要匆匆忙忙赶回老家照顾老人。
为了让更多乡村受益,袁丁在基层医疗科负责人这个岗位上,推动市立医院向所有基层机构全开放、免费进修,偏远地方还提供免费住宿。他也计划联合家乡的卫生院,让好的医疗技术走出青岛,反哺自己的家乡,甚至走向更远的地方。
袁丁清楚,要让技术真正下沉基层,首先自己手里得有真东西。他的诊室,从最初的“肌骨疼痛门诊”,升级为“慢性疼痛与功能重建整合医学中心”。2023年,全市获批了8个省级适宜技术推广项目,他牵头申报的项目就是其中之一;2024年,山东省落地省级推广中心,青岛市唯一一个就落在市立医院,正是他牵头的项目。

“作为一名医生,给老百姓解决问题是分内的工作,尤其是党员,要把找到你的人的困难解除。即使你解不了,也要想办法用团队、用平台解决。作为市立医院的一分子,我们有能力、更有底气用我们的大平台给大家解决问题,让找到我们的病人治疗形成闭环”袁丁说。
八年前,他是被指定去基层的。八年后,他每个周六早上依然坚持往乡镇跑。粗略估算,这些年袁丁往返城乡的通勤距离,早已超过十万公里。
有人叫他“候鸟”。他不太在意这个称呼,但有一件事他认:候鸟每年都飞回同一个地方——因为那里有它要去的理由。
为什么坚持了这么些年?
“我就是农村出身,我现在做的事,是帮助小时候的自己。”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文/半岛全媒体记者 孙兆慧 图/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