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新闻 - 青岛本地权威新闻资讯平台

河南驻马店的王飞、刘素敏夫妇，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乡土实业带头人，深耕农业30年，企业年产值达6000余万元。202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冷库补贴核查风波，彻底改写了一家人的人生轨迹。当年1月18日被传唤，1月19日，二人因涉嫌诈骗被立案查处，此后，王飞被羁押485天，刘素敏被羁押227天，羁押天数累计相加共712天。案件历经两次补充侦查、四次公开开庭审理，始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2024年，二人依法无罪释放，后续累计获得国家赔偿约41万元。

一纸迟来的清白，终究换不回半生打拼的心血。重获自由时，昔日规模化猪场的生猪尽数饿死，农产品加工厂彻底荒废，冷链在建项目全线烂尾。为清偿3000多万元巨额债务，夫妻二人变卖了厂房土地、全套生产设备及六套房产。如今，夫妇二人在县城租房栖身，靠打零工、装卸货物糊口，偿还债务。

近日，这个“规划估值上亿的产业链归零、蒙冤七百多天无罪重生”的故事刷屏网络，引发无数网友唏嘘热议。本期《听·见》专访当事人王飞，听其讲述案件始末，直面产业崩塌、家庭受损、负债求生的经历，探寻他在绝境中的坚守与重生。

无罪释放：走出看守所直奔养猪场

我叫王飞，1970年出生，河南驻马店新蔡县人。我就是近期网上刷屏的“上亿身家夫妇羁押期间企业倒闭”“羁押712天无罪后获赔41万元”热搜新闻的当事人。

2024年5月16日，是我走出看守所的日子。“鉴于该案提起公诉后，控辩、控审双方均存在严重认识分歧”，新蔡县检察院向法院撤回起诉。同日，我被取保候审。取保候审仅临时解除羁押，直至2024年6月6日检察院出具不起诉决定书，法律层面才正式认定无罪。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重获自由的轻松，心底被无尽的担忧和忐忑填满。被羁押了485天，我完全不清楚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养殖场、加工厂，如今变成何种模样。当天只有妻子一人到看守所接我，我俩没有片刻停歇，第一时间直奔养猪场。可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情瞬间沉入谷底。

偌大的规模化猪场，受无人看管、账户冻结、资金链断裂等多重因素影响彻底停摆，没有资金采购饲料，日常喂养、疫病防疫工作全部中断。长期的疏于管护，场内3000多头生猪接连染病、饿死，曾经满满当当的养殖圈舍空空荡荡，一头活猪都没能剩下。

随后我又赶到自家的农产品加工厂，眼前的破败景象同样让人揪心。工厂早已断电停工，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仓库里囤积的大量中药材原料、加工完成的成品货品，因长期无人打理、通风晾晒，全部受潮发霉，彻底失去使用价值。此前我签下的各类合作订单，因无法按期履约，合作方纷纷追责，接踵而至的违约金赔付，更是让我雪上加霜。而我此前全力推进的金元农业厂区冷链仓储建设项目，也早已中途停工。

事业崩塌的同时，巨额债务也瞬间扑面而来。银行贷款、私人借款、供货商货款集中到期催收，压力瞬间将我压垮。我至今还拖欠着村里养殖户七万余元的饲料货款，他们知道我的遭遇，从没有强硬催逼，这份体谅让我满心愧疚，可彼时身无分文的我，根本没有能力结清欠款。

虽然清白得以挽回，但时间、事业、既定的人生轨迹却再也无法复原，半生积攒的资产彻底清零。

家底归零：变卖资产靠打零工谋生

重获自由后，摆在我和妻子面前的是3000多万元的巨额债务。为了还债，我迫不得已变卖了所有身家。产业园区的厂房、土地、全套养殖与加工设备全部转手抵债，县城名下的六套住房也全部低价变卖。打拼30年积攒的所有固定资产、产业家底彻底清空，除了农村老家的房子，我手上再也没有任何房产、产业与经营性资产。

打零工时拍的

这场变故，彻底拖垮了我们的身心和整个家庭。我在看守所羁押的400多天里，落下了应激性尿潴留的病根，如今干重体力活极易疲累不适，身体始终无法彻底恢复。妻子此前被羁押期间长期精神紧绷、满心焦虑，取保后又面临产业崩塌、债务缠身的压力，情绪一直不稳定。

一家人的生活也被打乱。我被羁押的一年多时间里，年迈的父母整天忧心忡忡，身体状态大幅下滑；女儿无奈中断研究生学业，儿子深受家庭变故影响，高考失利。

法律还给了我清白，可荒废的生意、丢掉的客源、耗费掉的时光、被打乱的家庭生活，再也回不去了。我手里没有启动资金，身体状态也大不如从前，已经没有底气再重新做养殖、农产品加工，对未来重启事业也不再抱有指望。

所有房产尽数变卖后，我们只能在县城租房暂住。我和妻子年岁渐长，从前常年打理企业、统筹产业，从未做过重体力活。如今为了糊口还债，只能在县城四处奔波，靠装卸货物、打零工维持生计。我们起早贪黑辛苦劳作，每月总收入仅有3000多元，到手的钱基本优先用来偿还各类小额欠款，日常衣食住行能省则省。

为了还债谋生，也想借着新机遇为自己发声，年过半百的我决定从零学习互联网，寻找新的人生出路。2025年5月，我独自一人奔赴杭州打拼。初到陌生城市，我身无分文，刚到的那几天迟迟找不到活计。为了咬牙撑下去，我省吃俭用，一个馍分两顿吃，一袋方便面也拆分两次食用。

我白天四处承接装卸杂活、工地零工，靠体力辛苦挣钱；晚上还跑滴滴，利用所有空余时间拼命增收。在挤出来的零碎时间里，我坚持学习互联网新知识，一边靠苦力糊口求生，一边潜心钻研新领域，盼着能跳出过往的困境，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一丝新的可能。

辉煌过往：深耕实业年产值6000万元

我这辈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更不是什么富二代，只是一个高二辍学、从农村泥土里一点点爬出来的实干者。

1970年我出生在新蔡乡村，父亲是民办教师，家里条件清贫，供不起我和弟弟孩子读书，我早早辍学回家。1993年成家之后，为了养家糊口，我开始做小鸡孵化。

刚开始一窍不通，第一年孵化成功率连五成都不到，亏得很厉害。我不甘心，专门跑到县城书店买书自学，一点点研究温度、湿度、通风、防疫，整整一年死磕技术，第二年成活率直接干到98%。

1994年，我靠养鸡赚到4000多块。在那个年代，这是普通人一整年都挣不到的收入。

我踏踏实实做了7年孵化，攒下经验和本钱，才敢踏入生猪养殖行业。

2006年猪价跌到谷底，行情极差，同行恐慌性抛售母猪、离场跑路，整个行业一片悲观。所有人都在逃，我凭着20多年扎根行业的直觉，判断周期一定会回暖，逆势悄悄扩栏、补栏。第二年猪价暴涨，我顺利赚到人生第一个300万，真正站稳脚跟。

赚到第一桶金后，我没有挥霍享乐，全部投入产业升级。我56天建成环保生态养猪场，落成当天，县乡领导前来观摩，车队排了两里多长。随后我注册养殖场、成立农业公司、种药材、做深加工、建合作社，带着村民一起就业增收。

2016年，我被政府招商引资进驻县里的产业集聚区。第二年拿下50多亩土地，规划上亿产业链，从养殖、种植、加工到销售，一步步打通完整闭环。

30年深耕，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辍学生，做成年产值6000多万的本土实业老板。

我是驻马店市劳动模范，妻子刘素敏是河南省养殖能手。我手里攥着12张专利证书、近30张各类荣誉证书。

心有不甘：绝境之上自有新生阳光

原本我的事业稳步向上、家庭安稳和睦，人生一切都在稳步向好，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碎了我30年打拼的所有辉煌。整起事件的导火索，源自我与合伙人卢某共同合作、联合推进的冷库冷链仓储建设及农业补贴申报项目。双方合作产生分歧、合伙关系破裂后遭举报，由此启动核查立案。

2017年，我在新蔡县产业集聚区正式拿下50多亩产业用地，动工新建标准化厂房，全力规划打造上亿级种养加工销全闭环农业产业链。由于整体项目体量大、对接环节多、手续流程繁杂，为高效推进项目落地，我与卢某达成合伙合作关系，分工协作推进工程建设与补贴申报工作。谁料项目稳步推进的过程中，我们双方在合作细节等事宜上逐渐产生分歧与矛盾。随着分歧持续加剧，原本和睦的合伙关系彻底破裂。

我和妻子双双被以涉嫌诈骗罪立案调查，合伙人卢某、工程方杜某同为该案被指控人员。我们的案件历经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四次公开开庭审理。熟悉司法流程的人都清楚，两次退侦、四次开庭，本身就印证了案件从一开始证据就不扎实，证据链条残缺不全、全程疑点重重，始终没有能够定罪的实锤依据。

可就是这样一桩疑点重重、证据严重不足的案件，让我485天长期羁押，横跨两个年头。在看守所的400多个日夜，我无数次申辩、无数次等待、在煎熬中苦苦支撑。

一路走来，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崩溃过。在产业尽毁、负债千万、身心俱疲、家庭破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想过放弃，也动过想死的念头。

但我最终扛了下来，撑到今天，我必须活下去，家里还有年近八旬的父母，我的变故终日忧心憔悴，我不能让他们晚年再受打击、再失依靠；我还有尚未长大、人生受我牵连的孩子，家庭变故已经耽误了他们的前程，我身为父亲，不能再丢下他们。

更让我放不下、过不去的，是满心的亏欠。我亏欠一路信任我、借钱帮我、供货助我的乡邻和债主，他们当初体谅我、帮扶我，我落魄后从未恶意逼债，我一辈子做人诚信、经商守信，绝不能跑路、失信、辜负人心；我亏欠跟着我打拼的员工，曾经带着大家就业增收，最后却因我的缺位让所有人失业、落空；我亏欠所有信任我、支持我的人。

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不甘，也揣着一份责任。哪怕从零起步、躬身讨生活，我依然相信，清白不负人心，坚持终有回甘，绝境之上，自有新生阳光。

■链接

百万元补贴申领

如何变成诈骗罪指控

●建冷库申领补贴

2021年10月，王飞夫妇得知“建设冷库可以领取国家补贴”，便以妻子刘素敏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天众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为主体，在王飞担任法定代表人的金元农业厂房内建设冷库，并与一家外地商行签订了工程总造价为72万元的制冷设备工程安装合同。

●被指控的“诈骗”

起诉书指控，王飞夫妇明知所建冷库不符合领取100万元最高补贴标准，为了达到领取100万元补贴款的目的，伪造了购销安装合同和收据，将建设成本不满100万元的冷库虚报建设成本为265万元，从而骗取国家补贴款100万元。起诉时这笔100万元补贴款已被“依法追缴”。

●立案与追诉

2023年1月19日：王飞夫妇被新蔡县公安局刑事拘留；2月14日，经检察院批准，以涉嫌诈骗罪被逮捕。

2023年4月14日：两人被移送审查起诉，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两次被退回补充侦查。

2023年9月26日：新蔡县检察院以诈骗罪向县法院提起公诉。

四次开庭后，2024年5月16日，检察院以“控辩、控审双方均存在严重认识分歧”为由撤回起诉，王飞同日被取保候审（已羁押485天）。

2024年6月6日：新蔡县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

●国家赔偿

2024年11月1日：王飞夫妇共同向新蔡县检察院递交国家赔偿申请。

2025年10月27日：新蔡县检察院正式出具国家赔偿决定书。赔付明细：王飞人身自由赔偿金约23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刘素敏人身自由赔偿金约10.7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2万元。二人合计赔偿总额约41万元，办案机关承诺为二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书面赔礼道歉。本次赔偿仅赔付人身自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经营损失、厂房损毁、追缴补贴返还等财产赔偿诉求全部驳回，当事人复议后仍未获支持。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