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 | 三个孩子,两个非亲生!12年,错位的父爱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2026-8-23 10:09:24
8月20日,青岛即墨,一桩否认亲子关系纠纷案不公开开庭。女方缺席庭审,法庭之上只有当事人之一的钟先生提交证据、陈述事情经过。案件并未当庭宣判。
一起尚未判决的案件背后,是钟先生被打乱的人生秩序。常年奔波在外务工的他,和妻子一起抚养三个孩子长大,直到几份亲子鉴定报告揭开残酷现实:三个孩子之中,仅有二女儿与他存在血缘关系。
3月28日,由于事情始终没有一个结果,迫于无奈的钟先生将自己的经历发到了网上,一个家庭的私事就这样被展示在众人面前,网友的各种观点汹涌而来。
风声多少传到了刚刚9岁的女儿耳中。前几天女儿跟他说,让他再给自己找一个妈妈,因为同学们都说她是没妈的孩子。
自去年9月两个儿子被妻子带走后,钟先生时常会想起他们,虽然已知孩子并非亲生,可养了这么多年,毕竟还是有感情的。但他不知道,等案子判了,事情了结了,以后该怎么办。

钟先生给女儿梳头发
怀疑的种子
钟先生1988年生于即墨龙泉镇,是家中独子,父母都是农民。2014年,在一场同学婚礼上,身为伴郎的钟先生与担任伴娘的妻子相识。那年5月的一天,朋友到他家聚餐,一聊才知道,女方刚跟男朋友分手,而钟先生也刚结束了一段感情,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相处十几天后,女方告诉钟先生自己怀孕了。钟先生想,那就结婚吧。此后,双方父母见面,当年7月,两人登记结婚。
大儿子于次年1月2日降生,病历标注早产了一个多月,但孩子体重却已经达到足月新生儿水平。钟先生没有多想。
婚后的钟先生一直忙于家庭生计。他先在纺织厂打工,一个月能挣到三四千块钱。2017年二女儿出生后,家庭开销陡增,收入捉襟见肘,他转行做快递,又到同学的建筑公司干了两年。小儿子出生后,他跟随表哥做起了防水工程,收入才稍稍稳定。据钟先生称,婚姻存续的大部分时间里,妻子只短暂工作过两年,家庭的经济重担完全压在他的肩上。
外人眼里,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五口之家。钟先生常年在外,妻子带着三个孩子,周末得空,两人便带着三个孩子出门游玩。钟先生的父母今年62岁,曾想过来带孙子孙女,遭到阻拦后,把打工的工资卡交了出来,寻思着不能出力,便出钱补贴孩子。
但和睦的表象后,裂痕已潜藏在日常生活的缝隙之中。
2021年6月,钟先生卖掉自己婚前的老房子,用卖房的钱交了新房首付,房产只登记在了妻子一人名下。妻子当时给出的理由是,钟先生在外做生意,房产登记在他名下,有债务抵押的风险。钟先生同样没有多想。多年之后回头再看,他才不由得生出许多怀疑。
怀疑的种子最早在2023年埋下。
疫情期间,钟先生经常在外面干工程,为了规避感染风险就暂住在外边,妻子和孩子于2022年9月搬进了新房。一次回老房子帮妻子找物品时,他无意间在抽屉里翻到了一张妻子的流产病历,手术时间为2021年7月22日。面对质问,妻子称是朋友借用她的身份证做的手术。钟先生找岳母和妻妹求证,妻妹称她相信姐姐的话,“她整天在家里带孩子,哪有时间干别的。”
但钟先生无法相信:病历是即墨区人民医院开的,这么正规的医院,哪能随便用别人的身份证做手术?
隐秘的聊天记录
矛盾接踵而至。2022年小儿子出生后,妻子坚持要求孩子随母姓。“她说家里只有她和妹妹,小儿子跟她姓,她家就有后了。”因为钟先生不同意,两人陷入长期冷战。
2025年,钟先生结束四川的工程回家。那段时间他想通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着,小儿子改姓这事,就依她吧,毕竟家里有三个孩子,和和气气地,日子也能过得舒服一些。可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时却被告知,对方已在2023年六七月份补办了出生证明,完成落户,小儿子已经随母姓。
2025年5月24日,妻子称自己来了例假,但表现处处反常:一周不肯洗澡,头发油得都打缕了也坚持不洗澡。一周后,妻子洗澡之后穿着长袖长裤和袜子,格外注意保暖。“我直接问她是不是在坐小月子,可她却称我又在疑神疑鬼。”后来,钟先生在妻子手机中查到了5月24日那天在医院的三笔消费记录:7元、149.07元、2433.25元。钟先生怀疑,那分别对应的是挂号费、检查费和手术费。面对证据,妻子依旧没有合理的解释,二人大吵一架。妻子提出离婚,称2026年是自己的本命年,运势不顺,先度过离婚冷静期,熬过马年再说,并给了他一份离婚协议书,但钟先生没有签字。
2025年7月,钟先生发现了妻子手机上的微信分身。账号聊天记录显示,妻子频繁发送小儿子的照片给另一名男子,还提及孩子不宜继续留在这个家庭,“这里经济条件不好,会受委屈”,希望对方接走抚养。
“她还跟那个男的说,‘哪有不透风的墙’。可能那段时间她觉得瞒不住我了,有心理压力。”钟先生说。
看到这些内容,钟先生悄悄拔了小儿子的头发,送去做了亲子鉴定。4天后,鉴定结果出来: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取样一事被小儿子告诉了母亲,第二天,妻子便带着两个儿子搬走了。
事发之后,亲戚一直劝说钟先生完成全部三个孩子的亲子鉴定,但他很难再拿到大儿子的生物样本。一次妻子让他接大儿子办理公交卡,排队间隙,他揪了孩子的一根头发,孩子问他干嘛,他谎称:“你这根头发不好,有点弯,我帮你整理一下。”但那根头发没有毛囊,无法检测,他只能以相同的借口又揪了第二次。
“我总不能跟他说实话吧。”如今想起来,钟先生也觉得好笑,这些如同电视剧中的情节,让他感到滑稽又无力。
几天后,钟先生拿到了大儿子与二女儿的鉴定报告:只有二女儿是亲生,养育十余年的大儿子同样与自己没有血缘。

两个儿子与钟先生的亲子关系鉴定书(左为大儿子,右为小儿子)
割不断的亲情
十几年朝夕相处建立起来的亲情,不会因鉴定结果消失。
8月21日,案子庭审第二天,记者走进钟先生的家。房子是5年前买的,140多平方米,套四。从窗户望出去,整个小区规划有序,绿树成荫,客厅的北窗外就是大儿子和二女儿就读的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钟先生说,当时买这个房子就是为了孩子们上学方便。

从家里的北窗望出去,就能看到大儿子和女儿上学的学校
妻子带着两个儿子搬走之后,钟先生接女儿放学时偶尔会撞见大儿子。但孩子总是躲着他,看见他就藏到同学身后。
实际上,钟先生和大儿子的隔阂,早在2023年就产生了。那年中秋节,他想带全家人回家过节,但大儿子不愿回去,被钟先生硬生生地塞进了车里。钟先生称,自那之后,大儿子开始对他很无礼,也不再叫他爸爸,而是换成了“他”。妻子提出离婚时,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让他们选跟爸爸还是妈妈,当时只有女儿选择跟他。
但大儿子和妹妹的感情始终很好。事情发生后,女儿常常问爸爸,能不能把哥哥接回家,她想哥哥。哥哥也不忘照顾妹妹,在校偶遇时,还会悄悄塞给妹妹十元钱,让她买点零食。
虽然已知并非亲生,钟先生仍想念大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感情也没有。”从去年9月妻子带两个孩子搬走之后,钟先生只在去年年底的时候见过一次小儿子,是在一家商场里偶然碰到的,他得以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儿。但他感觉小儿子已经对他很陌生了,“已经记不住我了。”

楼道里还留着小儿子的玩具
妻子刚刚搬走的那段日子,女儿常常哭着想妈妈。钟先生只能硬下心告诉孩子,现在还不能去找妈妈,等事儿处理完了,不会拦着她和妈妈相见。
钟先生把自己的遭遇发到网上后,很多人知道了此事。有一次放学回家,女儿问他是不是又发视频了,说同学们都在议论自己。钟先生问同学们说了什么,女儿始终闭口不言。后来女儿告诉他,很多同学知道了家里的事,开始疏远她,说她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想让爸爸再给自己找一个妈妈。钟先生只能安慰女儿,说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时间久了同学们就会知道的。

为了陪伴女儿,家里养了一只兔子
为了给女儿多一些陪伴,钟先生给孩子买了一只小兔子,养在了楼道里。尽管兔子会产生不小的异味,但这是女儿盼望很久的礼物。家庭风波爆发之前,二女儿考试经常拿到满分。变故发生之后,老师频繁联系钟先生,说孩子上课经常发呆,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作业也经常不完成。这个暑假前的期末考试,女儿每一门功课都没能及格。暑假期间,钟先生为女儿报了一对一课外辅导,辅导老师反馈说,孩子其实很聪明,一教就会。

说起此事对女儿的影响,钟先生既愧疚又无奈
这件事的真相,钟先生迟迟不敢告诉父母,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借着亲戚安排的家宴,才把事实摊开。“老两口直接愣住了,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这场噩梦该醒了”
小儿子和自己的亲子关系鉴定结果出来时,钟先生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好几天睡不着觉。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一个小时,到了第二天,乏得不行了,但是想睡也睡不着。他因此有了在家喝酒的习惯,“喝的有点头晕了,能倒头就睡就行。”因为他的状态不好,表哥也不敢让他再接工程,做防水属于高空作业,时常需要吊挂在高楼层的外立面上,表哥怕他昏昏沉沉的,容易出危险。
因为放心不下儿子和孙女,钟先生的父母已经搬来和他同住,无论他多晚回家,父母都在客厅里等他,看到他才回屋睡觉。看着本该安享晚年的父母还要陪他经历风雨,钟先生感到很愧疚。
事件发酵之后,很多网友对钟先生的经历表示同情,也有不少有经验的律师看到后主动跟他取得联系,表示愿意为他提供免费法律援助,给了他很大的精神支撑。对一些负面评价,钟先生选择不去关注,他只想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判决。
2025年10月,钟先生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后法官建议其先解决亲子关系认定问题。8月20日,钟先生否认亲子关系诉讼开庭,女方缺席。庭审并未当庭宣判,庭审中仅钟先生一方到庭陈述并提交证据。
钟先生称,这次诉讼的核心诉求是通过法律程序正式否认亲子关系,在此之后,他会提起离婚诉讼,追讨多年来的抚养费,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合计约40万元。
对此,北京高朋(青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鲁桂霞律师介绍,本案中,如果女方属于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91条规定的有其他重大过错情形,男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法院可根据过错情况对男方予以适当倾斜。
8月21日采访当天,记者拨打钟先生提供的其妻手机号码,试图就钟先生所述向其求证,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近一年来,案子迟迟没有进展,钟先生说他只盼着可以早点结束,可以安心赚钱,把闺女好好养大,“这场噩梦该醒了。”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李伟志 高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