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 盲校高三班,“听”懂一节数学课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2026-9-9 02:26:42
9月8日上午9点多,青岛市盲校高三数学老师丁小龙又站到了数学课的讲台上,他的学生是看不见的盲人,他正在把根号、函数、抛物线这些抽象、复杂的数学知识讲给学生们听,这些常人连看都觉得很深奥的数学,盲人学生正在努力用听来理解。
丁小龙
“听”数学有多难
丁小龙今年四十岁,在青岛市盲校教高三数学并担任班主任。他大学读的是山东理工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来盲校之前,在普通中学也是教数学。2021年他入职盲校,来了这里才发现,自己还得重新学一遍这门课。

刚到盲校那一周,他先参加盲文培训。培训结束不等于学会,由高低错落的点位构成的盲文,圆点的不同排列代表着数字、符号与逻辑。比如数学计算,前面要加一个代表数学运算的盲文,后面再跟着数字。起初丁小龙辨认起来十分吃力,好在每天批改作业,时间长了也就慢慢记住。“看得多了,眼睛会疼。”丁小龙说,熟悉盲文,是盲校老师的基本功。
丁小龙还记得自己第一年当班主任时,还没开学,就有学生加他微信。他们用手机很熟练,读屏软件能把文字转成语音,速度调到极快,旁人听着像蚊子嗡嗡,他们却听得清清楚楚。“跟他们聊天,有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他们是盲人。”丁小龙老师现在带的高三班有十三个孩子。

课堂上全盲同学靠摸盲文学习
数学这门课,对普通孩子来说已经够抽象了。图形、辅助线、数形结合等,眼睛看得见的孩子都不一定搞得明白。盲校的孩子什么都看不见,板书看不见,图也看不见,全凭耳朵听,靠手摸。丁小龙上课,得把一条函数曲线的走向用嘴一点点“画”出来:开口朝上还是朝下,对称轴在哪儿,每一步都得说清楚。
盲校的学生计算更麻烦。普通孩子有草稿纸,错了划掉重来。盲校的孩子用盲文,一支铁笔在纸上扎点,六个点排成一方,代表一个盲文字。写是从右往左扎,摸是从左往右读。四位数的盲文,某一个点位摸漏了,千位就变成了百位。盲人学生对数学的很多步骤只能靠心算,“中间错一步,整道题就全错了。”丁小龙说,“他们需要特别强的记忆力和专注力。”

在普通学校教书的时候,丁小龙见过有学生学不进去就东张西望、走神发呆的。但在盲校,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每一个孩子都听得特别认真,没听明白就主动问。白天讲了什么,晚上或者课间有不懂的,就发消息过来。“他们的学习意愿都很强。”丁小龙老师说,班里的孩子们很少有不抱怨功课难,埋怨着要不放弃的。
“聊天”的用处
因为盲校的孩子平时都是住校的,所以做班主任就多了很多责任,学生们如果生病住院,班主任就成了“临时家长”,“有次是半夜,学生不舒服,宿管阿姨给我打电话,我就开车从家里赶过来,把孩子送到医院。”还有一次丁小龙一天跑了三趟医院。丁小龙的付出也得到了学生们的暖心回馈,班里有个孩子喜欢做手工,教师节那天她用扭扭棒做了几朵花送给了丁小龙。
高三的压力是双重的。学业本身已经够重了,盲校高三学生又多了一重压力:他们有时会有焦虑,对未来很迷茫。丁小龙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多听,多陪。考好了要聊,考砸了更要聊;课间聊,吃完饭也聊。有时聊成绩,有时聊食堂的菜,有时聊那些青春期说不出口的心事。聊什么都行,关键是让他们知道老师一直在身边,“每天都会给他们讲励志故事,比如从青岛盲校毕业的博士生,就读清华大学的梁江波、全国自强模范黄莺等。”丁小龙说。
走廊上,由低视力学生与全盲学生组成搭子,一起行走
“学校有一套全员育人导师制,每个学生都有一个专属导师,每个月至少开两次会,所有任课老师坐在一起聊班里每个孩子最近的情况。每周还有心理课,有专职心理老师,很多学科老师自己也学了心理方面的知识。”丁小龙和同事们一起,一点点搭起一个让这些孩子觉得安心的地方。
有一年冬天,一个女孩得了肺炎,丁小龙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最好住院一周。她给妈妈打电话,丁小龙在旁边听见那头说:“你要是回来,以后就不用上学了。”女孩当场就哭了。后来她没住院,在隔离宿舍养病,宿管阿姨每天送饭,丁小龙天天发微信跟她聊天。慢慢地,女孩非常信任他,对老师说了自己的“心结”。原来她还有个哥哥,妈妈在帮哥哥带孩子。有次回家,桌上全是海鲜,没有一样她能吃的,因为她不吃海鲜。她对丁小龙说,放假不愿意回去,就想待在学校,“因为学校里有老师和同学,给我温暖,给我鼓励。”
向阳班的约定
也有完全不一样的家庭。丁小龙班里有名来自新疆的男孩,是维吾尔族,性格开朗,游泳特别厉害,学习成绩也好。父母送他来报到,坐了七十多个小时火车,到了青岛没舍得走,在学校边上租了间房子住下来。有一天晚上七八点,丁小龙接到孩子母亲的电话,说想让孩子出去一趟,因为第二天父母就要回新疆了,想和孩子多待一晚。第二天一早丁小龙正好在学校门口值班,看到孩子的父母送他返校,母亲还让保安帮忙拍了一张和孩子的合影,两个人抱着,眼眶都红了。“这个男孩每天晚上都给妈妈打电话,母子感情很深。而且这个孩子不但是游泳健将,学习也名列前茅。”看到这样的孩子,丁小龙很替他开心,家庭没有因为孩子是盲人就放弃他,还是努力地积极培养他。


2026年的高考,青岛市盲校实现了100%的升学率,其中有五个考进北京联合大学。全国盲人单考单招,那所学校总共只招十七八个人,青岛一所学校就占了将近三分之一。丁小龙带的上届毕业生,也全部考上了大学,学生们分别考上了北京联合大学、滨州医学院和长春大学。
每学期开学,丁小龙都会和全班学生一起商议确定班训。这一届高三的班训定为八个字:相信自己,点亮人生;班级口号是:向阳生长,追光而行,“向阳班”也由此得名。
丁小龙与孩子们约定:“不因眼前的黑暗,放弃人生的光亮。人生这条路,一样可以走出光明的未来。”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