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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市中心聋校，相龙娟已经教书二十六年。她是青岛名师、青岛市教学能手，眼下带着全校人数最多的一个高三班，班里一共十个听障孩子，身兼语文老师与班主任双重身份，讲台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默默付出。

改成“花脸”的作文

在相龙娟看来，语文对听障孩子来说，是所有学习的根基。汉语是中国人的母语，但听障孩子无法通过听觉感知语言，很难自然建立语言逻辑。语言不通顺，不光写东西费劲，就连数学应用题都读不懂题意。孩子们说话、写文字常常颠三倒四，语序混乱，这是摆在语文课堂上最现实的难题。

批改作文是耗费她最多时间的工作。班里十个孩子，一次习作她花整整一周时间都批改不完，因为批改作文不是简单打个分数，而是几乎每一句话都要重新捋顺。光标注错误没有用，必须把正确的句子写出来做参照，不然孩子下次还是老样子。思路、结构不对也要一点点调整，有的作文后面，她要写上长长一大段修改意见，比作文本身的篇幅还要多几倍。

有的孩子作文水平还停留在小学，三百字都写不完整，通篇都是流水账，而高考作文要求八百字以上。相龙娟就要一点点引导学生加篇幅，先是教他们写四百、五百字，慢慢往八百字靠拢，一篇作文反复改上四五遍是常事。

教听障孩子学语文，还有一道绕不开的坎，就是古文和成语。课本里华丽的辞藻、成语典故，必须转换成简单直白的手语。手语没有那么多复杂词汇，成语直接打出来，学生看不懂。比如“乘风破浪”，要翻译成“迎着风浪前行”，再打手语。

高考文言文占比大约百分之三十，是重点考题。普通学校一两节课就能讲完一篇，在聋校，相龙娟要花一两周时间才能讲透。班上八九个孩子，每个人基础都不一样，课堂上根本做不到“一刀切”，自顾自讲完课就走，还要根据每个孩子学习的差异进行辅导。

普通人背诵课文，能够通过耳朵接收语音，反复强化记忆，听障学生既听不到，也没法依靠发声反馈，只能靠眼睛看。记东西慢，遗忘速度也很快，刚背完转头就忘，不光语文课文，就连数学公式也是如此，这就需要不断进行强化记忆。

兼职家庭调解员

作为聋校的班主任，远不止教书那么简单。很多孩子住校，离家近的一周回一次家，远的半年才能回去一次。头疼脑热、吃喝冷暖，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都压在班主任身上。半夜接到电话是常事，孩子身体不舒服，就得赶紧送往医院，陪检查、陪打针。有的家长路途远，或者家庭困难，半夜舍不得打车过来，只能第二天赶过来，陪床的一整夜，就得老师守在医院。

有一次，班里一个学生突发气胸，必须马上住院。相龙娟爱人出差，家里儿子才上三年级。她只能把孩子留在家里，急忙赶往医院。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她才匆匆回家，看见儿子因为害怕还没睡觉，她哄儿子入睡后，又折返医院继续守着，直到凌晨五点多学生父母赶到。

不少听障孩子来自二胎家庭，家长精力有限就交给爷爷奶奶抚养。等他们到了青春期情绪波动大，厌学、逃学，泡网吧，甚至离家出走都发生过。曾经有个孩子，夜里泡网吧，清晨七点就出现在校门口，是相龙娟早早到校发现了异常，联系家长，家长才知道孩子一夜没回家。

面对有的学生家里有家庭矛盾的，班主任无形中还要充当家庭调解员。比如相龙娟曾经带过的一个女孩，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二岁才回到父母身边，心里便认定自己小时候被抛弃了，对父母充满怨恨。有一次，这个孩子离家出走，家长急得团团转，孩子只模糊知道相龙娟家的大致位置，跑到小区公园里一直坐着等相龙娟，她对相龙娟说：自己在家里感觉不到温暖，就想来找老师。

为了给这个孩子调解家庭矛盾，相龙娟一趟趟上门，一边疏导孩子的心结，一边跟家长沟通。那个孩子的母亲是企业主管，一心扑在工作上，母女俩曾经整整一个月碰不上面。在相龙娟沟通下，母亲也意识到自己陪伴孩子的时间太短了，于是无论工作多忙，晚上也要回家跟孩子吃一顿晚饭。慢慢地，母女关系缓和下来。这个孩子后来考上长春一所大学，就业也很不错。

特殊的“职业病”

相龙娟觉得，高中的孩子，道理听得再多，不如看老师怎么做。他们理解能力有限，但心里分得清谁真心对自己好。带一个班级，讲究公平公正，有事摆在台面上处理，不敷衍、不糊弄，学生才会信服。班风不是靠说教，是靠一言一行带出来的。

班里孩子住校，遇上过生日，相龙娟常常自己掏钱买礼物。冬天送围巾手套，学习用品、充电宝，都从工资里出。以前学生参加单招考试，要奔赴各个学校，不少家庭经济困难，她会帮衬交通费。学生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生活费，她自掏腰包给两千元补贴。

这份牵挂不会随着毕业结束。学生们走出校门之后，找工作难、找对象难，依旧回头来找老师帮忙。相龙娟也会帮毕业生介绍对象，学生结婚，她免费去婚礼上帮着用手语翻译招呼宾客。“这份责任感不会放下，只要有能力，就愿意继续帮他们。”相龙娟说。

跟听障学生相处久了，生活里碰到听障人士，相龙娟会觉得格外亲切。好几次打车遇上聋人司机，对方会出示提示牌，她就直接用手语交流，顺便问问对方日常过得怎么样。

这份职业，也给相龙娟留下了特殊的“职业病”，“干久了聋校老师，听力会慢慢迟钝。”聋校校园环境相对安静，有些年纪大的聋校老师都有类似情况：有时候别人从后面叫你，能听见声响，却分辨不出是不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不是反应慢，是耳朵已经对声音不敏感了。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