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水下捞“金”,玩着就把钱赚了?一群潜水打捞者的掘金与困局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2026-9-20 15:12:47
手机掉进海里、背包被上涨的潮水卷走——这些让人懊恼的意外,在海滨城市衍生出了一门生意。
王泽龙干打捞这行已经5年,旺季一个月能接几十单游客的失物打捞订单,一部手机收费上千元;30岁的刘方圆已转型工程打捞,钻进满是泥浆的桩基孔捞钻头、做水下切割,团队接过最大的一单酬劳约20万元。
一边是时间自由、收入可观,一边是高压、伤病与未知的风险。这群水下打捞人的故事,也是一个新生职业在“有前景、缺规范”中生长的缩影。

捞手机、眼镜,还要捞“泥”
每年的暑期是水下打捞业务的高峰期,7月和8月,王泽龙在两个月内接了几十单。
不少游客到海边游玩,在石头缝里抓螃蟹、浅水区捞鱼时,手上佩戴的戒指不慎落水;也有人坐在沙滩上看海,没料到潮水上涨速度飞快,手机或随身背包直接被海浪卷走。
掉进水里的物件五花八门:手机、眼镜、项链、手镯、车钥匙、运动相机等都十分常见。“打捞手机的订单最多,现在不少手机具备防水性能,捞上来之后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今年42岁的王泽龙是土生土长的青岛胶州人,从事潜水打捞工作已有5年。他的汽车后备厢被各类潜水工具塞得满满当当。一只桶内装着浸湿的潜水服,这类潜水服必须保持湿润以便于穿戴。若是在淡水区域作业,王泽龙就用河水将潜水服冲洗干净再放回桶中;如果是下海打捞,他就要动用另外一桶自备的自来水完成清洗。后备厢里还摆放着压缩空气瓶,每次下水要消耗一到两瓶气体,气体耗尽后,再前往专门站点充气,充一次气的花费在20元至30元不等。除此之外还有金属探测仪,用来搜寻金属物体。
打捞工作最怕遇见浪大、泥沙厚重的水域,物品落水后很容易就被水流冲走了,很难找回。回顾过往的打捞经历,王泽龙最快的一次,十几秒就找到了失物,也有在水下摸索一两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的情况。
与王泽龙一样干了四五年水下打捞的刘方圆,则闯入了另一个打捞阵地。刘方圆今年30岁,之前在海里捞过海参,也捞过手机、戒指、运动相机、鱼竿等物品,2024年,他转型做起了工程打捞。
最常接的活是打捞钻头。桥梁这类大型建筑工程开工建设前,首先要打好地基,打桩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工地的桩基孔内部灌满泥浆水,如果钻头不慎掉落孔内,依靠抽水的方式根本无法取出,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潜水员下潜到桩基孔内部,用钩锁固定住钻头,再借助机械设备将钻头拖拽上来。
刘方圆接过最脏的任务,是潜入市政污水管道作业:在宽度不足一米的管道内部,操作充气气囊封堵管道,为后续局部管道维修施工创造条件。“四下漆黑,还到处弥漫着难闻的臭味。”
有一回,他接到一项特殊任务,打捞对象是河底泥土:项目方委托团队潜入水域采集河底淤泥样本。那一次,刘方圆带着团队完成了600多份淤泥样本的采集工作。
除此之外,水下切割、水下电焊,也都在刘方圆的业务范围内。这类作业要在水下操作直流电设备,即便电流强度不高,操作人员依旧会有明显体感,“谁上手谁发麻。”

捞部手机上千元,一单工程20万
打捞一部手机,王泽龙给出的报价在800元到2000元之间。
“几乎所有从事打捞工作的潜水员,都会运营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有需求的客户一般都通过社交平台联系到我们。”通过社交平台对接客户之后,王泽龙会和对方协商,收取200元到500元不等的订金。这一步对他而言十分必要。他定居在胶州,打捞任务却分布在石老人、平度、崂山、城阳等各个区域,单程开车就要耗费一两个小时。倘若长途奔波抵达现场之后,失主反悔不付费,或找了别的潜水员来打捞,整趟行程便会徒劳无功。
7到9月属于打捞行业的旺季,等到旺季结束,王泽龙就会潜水捕捞海鲜,一次能捞回几百元的海鲜,然后卖给商贩。他曾经捞到过一只重达一斤半的野生海参,卖了180元。但捕捞海鲜的收益远远比不上打捞遗失物品,海鲜需要逐个捕捞,而打捞失物只要成功找到目标物件,后者过程相对简单,收入比前者更为可观。
王泽龙所处的打捞领域并没有统一明确的官方定价,圈内从业者会遵循一套不成文的收费标准。例如打捞一部手机收费普遍超过1000元;打捞黄金首饰,20克以上的收费可达五六千元,几克重的小件首饰则在1000元上下。不过这套标准也并非固定不变,报出更低的价格就更有机会拿下订单,因此同行之间相互压价也是常态。
尽管缺少硬性监管,但一旦服务不到位,失主就会在潜水员的社交账号下留言反馈,从业者的口碑会直接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这也形成了一种变相的监督。
对比打捞手机、首饰这类民用失物,工程打捞对专业技术的要求更高,刘方圆承接的大多是技术门槛较高的大型项目。
刘方圆的团队一共有六七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他不采用固定发薪模式,实行高提成制度:每单收益自己留下30%,剩下的部分由团队师傅共同分配。业务繁忙的时候,团队里的师傅单日收入可达到1000元。
他的团队接过金额最大的一笔订单,酬劳大约20万元。像他们这样具备专业资质的工程打捞团队,并不缺少业务机会,订单排期一个接一个,很少有空档。刘方圆选择投身这一行,看重的是行业的发展潜力。他是大学学历,毕业之后曾经在中铁四局任职,后来辞职来到青岛创业,也是为了能够和女友在同一座城市生活。

不能忽视的职业病
王泽龙近期正饱受腰疼困扰,这源自去年的一次打捞操作。那次打捞的过程异常艰难,王泽龙穿戴好潜水服,身上的装备加上压缩空气瓶足足有100斤,他徒步穿过大片滩涂,淤泥没过小腿,走了一公里才抵达下水点位。完成作业回家之后,他的腰就不能动了,腰椎间盘突出让他在家卧床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妻子一直十分担心他的人身安全,时常劝说他换一份工作,但王泽龙很喜欢这份职业。王泽龙初中毕业后没几年就入伍当兵了。从事潜水打捞之前,他一直在一家公司做办公室文职,潜水这份工作,为他打开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广阔世界。他觉得这份工作时间自由,不用受他人管束,“玩着就把钱赚了”。
“从事潜水工作,在王泽龙看来还需要定期做高压氧舱,把它当作一种防护手段。”王泽龙日常作业的下潜深度一般不超过8米,每年都要去医院做一次高压氧舱,费用600元。潜水从业者容易患上一种名为减压病的职业病,人体在水下,每下潜10米,就大约增加一个标准大气压。在下潜与上浮的过程中,血液内氮气含量上升,容易形成气泡堵塞血管或是人体组织。
对比王泽龙从事的民用物品打捞,刘方圆做的工程打捞,危险系数要高出许多。工地打捞作业的水体是浑浊的泥浆水。泥浆水密度高,水压也更大,下潜到同等深度,产生的水压比普通湖水更大。与此同时,泥浆水的能见度为零,作业全程只能在漆黑环境中依靠触觉摸索前进。除此之外,桩基孔内部环境充满未知,潜藏着不少风险,孔内是否存在空洞、有没有落石、会不会碰到尖锐器物,都是未知数。
“从事工程打捞,行业通行要求从业人员必须持有中国潜水救捞行业协会颁发的相关证书,证书还细分为空气潜水、市政潜水等不同类别。”刘方圆介绍,考取整套证书,需要接受一个多月的专业培训。
“我们外出作业的时候,水下只安排一个人下水,岸上会安排三四个人全程接应。”刘方圆介绍,受工程打捞特殊工况影响,水下视线极差、环境错综复杂,下水作业的潜水员必须携带对讲机,时刻和岸上人员沟通,同步自身安全状态。
刘方圆为团队里每一位师傅都购买了潜水保险,每人每年2000多元的保费全部由公司承担。对他而言,这是一笔不能省掉的开销,“一旦发生安全事故,公司根本承担不起赔偿。”

绕不开的考题
除了对健康的影响,这个行业的竞争也变得越来越激烈。
王泽龙感慨,不少潜水培训机构打出“月入万元”的宣传口号,“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夸大。”即便是他这种从业多年的老手,一年的收入也就10万元左右。潜水入门门槛相对不高,只要掌握潜水技能就可以尝试打捞业务,大量人员因此涌入行业。“同行之间竞争激烈,但市场本身的需求量依旧可观。”王泽龙举了一个例子,曾经有客户在水库钓点垂钓时手机落水,他下水打捞,接连捞起五部手机都不属于失主,直到捞出第六部,才找到客户遗失的手机。
全国还有不少潜水打捞交流群,潜水员遇到自己没空做的订单,就会把需求发布在群内,订单发布者可以从中抽取30%的佣金。曾经有一位海南的潜水从业者发布过一则求助信息:失主的手机坠入海中,手机内存有重要资料,失主承诺只要找回手机,就支付两万元酬劳。当时已经有四五批潜水员下海搜寻,全都一无所获。一名山东潜水员为了抢到这份订单,开出“打捞不成功不收任何费用”的条件。要知道从山东往返海南,机票加上住宿,成本至少四五千元。最后手机依旧没能找到,这名潜水员只能自己承担全部路费损失。
同样是水下潜水作业,王泽龙从事的民间失物打捞,和刘方圆参与的工程打捞,却处在两套完全不同的规则体系之下。
刘方圆所在的工程打捞属于高危特种作业,从业人员需要考取中国潜水救捞行业协会颁发的潜水证书,培训、作业监护、专项保险均有明确要求。中国潜水救捞行业协会已出台60项行业团体标准,为会员单位的工程潜水搭建起完整安全作业体系。但团体标准属于行业自律文件,仅约束协会会员企业,并不具备法律强制力,对短视频接单、从事失物打捞的个体潜水员没有约束力。
民间失物打捞依托社交平台,没有官方统一定价,一般来说,订金、退费、酬劳全靠微信、口头约定。行业的约束,很大程度上仅依靠网络评论区的口碑。2023年“五一”假期,杭州西湖曾曝出千元捞手机热搜事件,打捞人员身穿“应急救援”字样服装从事商业接单,容易让游客混淆民间商业打捞与官方公益救援,该事件暴露出民间打捞线上接单带来的诸多争议,折射出全国范围内这一领域监管边界模糊的共性难题。
一边是不少培训机构渲染“轻松高薪”吸引新人入行,潜水员要直面水下伤病、无保障的从业风险;另一边普通市民找打捞,也容易遭遇订金纠纷、权责不清等消费陷阱。民间失物打捞并非公益救援,是市场化劳务服务,但市场跑在了规则前面。如何厘清监管权责、补齐行业自律,既保护潜水从业者的生命安全,也守护消费者权益,成为这门水下生意绕不开的考题。(应受访者要求,刘方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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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实习生 钱一鸣 刘贝蓓)

